【風雨成長路系列文章】分享作者從父母不識字的貧戶之子，苦讀到台灣大學土木博士，成為大學教授；進而成為通過50多件中美台專利的發明家，教育部100年度特殊優秀人才彈性薪資獎得主（設計文創類全國唯二）。希望文章能陪伴處於困境中的朋友，度過低潮，轉念通達！
一、放學走回家的路上，到處都是布袋戲的聲音
我讀小學的年代，布袋戲正紅遍臺灣。放學走回家的路上，沿途經過一戶又一戶人家，常常都能聽到電視裡傳來布袋戲的口白、配樂和打鬥聲。即使沒有走進別人家，只要從門口經過，也大概知道大家正在看同一段江湖故事。
那是一個全村、整條街似乎都共享同一齣戲的年代。史艷文、藏鏡人等角色，不只是戲偶，而像是每天都會遇見的人物。對年幼的我而言，布袋戲不是課外特別安排的文化活動，而是放學路上的背景聲，也是臺灣家庭生活的一部分。
二、弟弟打開電視，我也跟著走進一代又一代的江湖
在我們臺北老家，真正長期喜歡看布袋戲的人是弟弟。一直到我結婚以前，也就是大約三十六歲以前，每逢星期六、星期日，到了電視臺播出布袋戲的時間，我常常和弟弟一起看。那不只是偶爾轉到節目停留幾分鐘，而是週末生活中一段固定的共同時間。
布袋戲的世界很大，人物一代接著一代，門派、師承、恩怨與身世不斷延伸。當時我對那些角色關係和故事脈絡的記憶，甚至比歷史課本還要深刻。課本裡的人名需要考試前背誦；布袋戲人物卻在每週等待、討論與追看中，自然住進了頭腦。
我和弟弟未必會特別說這是兄弟相處，但回頭看，兩個人守著同一臺電視、一起等待下一段劇情，本身就是一種陪伴。許多家庭記憶並不是在重大節日形成的，而是在每個週末都重複發生的小事裡，慢慢累積起來。
三、結婚、搬到臺中以後，觀看習慣也跟著家庭改變
結婚初期，我仍住在臺北，和媽媽一起生活，那段時間還常常能在電視上看到布袋戲。後來太太讀完博士回國，大約一、兩年後，我們在臺中有了自己的房子，便搬到臺中居住。太太沒有特別喜歡看布袋戲，家裡也少了一個會固定打開布袋戲的人，我就漸漸看得少了。
這並不是誰對布袋戲有意見，而是每一個家庭都有不同的生活節奏。節目能不能在家中延續，有時不只取決於節目本身，也取決於家裡是否仍有人記得播出時間、願意打開電視。文化進入家庭，需要一個入口；觀看習慣要留下，也需要一個持續開門的人。
四、我的放學記憶，正好遇上黃俊雄布袋戲的全民年代
多年後查閱資料，我才更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沿路都在演布袋戲」的印象。國立臺灣文學館《臺灣文學辭典》的「電視布袋戲」條目記載，1970年黃俊雄在台視演出《雲州大儒俠》，共播出583集，史艷文成為家喻戶曉的英雄；黃俊雄又把電影拍攝、主題曲與個人口技帶進電視，造成前所未見的狂熱。
中央社整理的臺灣代表性文化事物與公視對史艷文傳承的報導都曾以97%的超高收視率形容當年的盛況。數字的調查方法或許和今日不同，但「播出時街上人車變少、學生想趕回家看戲」的集體記憶，確實說明它已不只是一個節目，而是一種全民現象。
因此，我放學途中聽到的聲音，並不是個別家庭偶然的選擇，而是一個時代共同的節奏。當年我還不懂媒體史，卻已用自己的雙腳走過電視布袋戲最風光的年代。
五、從史艷文到素還真，布袋戲把觀眾帶進更長的時間線
黃俊雄的史艷文是一條重要源流，後來黃文擇、黃強華兄弟發展的霹靂系列，又開出另一個龐大的江湖。霹靂官方資料記載，清香白蓮素還真在1988年現身；到了1990年代，有線電視、錄影帶與光碟出租又改變了觀看方式。當錄影出租店仍盛行時，新劇集一部接一部上架，觀眾不必只等無線電視的固定時段，也能自己把整套故事租回家。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會覺得布袋戲人物的歷史脈絡如此深。它不是一齣戲播完就結束，而是角色離開、回歸，上一代的恩怨延伸到下一代，新人物又帶出新的世界。觀眾追看的不只是輸贏，而是一部不斷生長的民間長篇史。
六、電影、日本合作與奇幻世界，讓戲偶不只活在傳統武林
布袋戲之所以比歌仔戲更長久地留在我們家的螢幕上，我想，持續改變可能是原因之一。後來的故事不再局限於單一歷史背景：除了仙、妖、魔鬥法，也出現帶有日本武士、異域文明，甚至近似外星世界的角色與設定。有人喜歡傳統武俠，有人喜歡奇幻聲光；多元編劇讓不同世代都可能找到入口。
霹靂更把布袋戲帶進電影。2000年的《聖石傳說》讓戲偶走出攝影棚，以電影規格拍攝；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稱它為首部票房破億元的國片。2016年開始的《Thunderbolt Fantasy 東離劍遊紀》，則由日本編劇虛淵玄負責故事原著、劇本與總監修，霹靂負責布袋戲製作。文化內容策進院的作品資料與霹靂授權官網都把它視為臺日跨界合作的重要作品。
戲偶的手仍由人操演，但它周圍的攝影、動畫、配樂、世界觀與發行方式早已不斷更新。傳統沒有被科技取代，反而借助科技得到新的身體。這或許正是布袋戲能從父親那一代、我們兄弟這一代，再走到年輕動漫觀眾面前的重要原因。
七、從等待播出到「霹靂包月」，布袋戲再次走進數位家庭
我和弟弟年輕時看布袋戲，要記得星期六、星期日的固定播出時間；後來錄影出租店盛行，又可以把新劇集租回家慢慢看。到了2026年，觀看方式再次改變。8月16日，我在臺中家中打開MOD，透過數位機上盒，很快就進入「霹靂包月」專區。
專區裡不只放著一部電影或少數幾集，而是收錄《霹靂兵濤》《素還真》及多個霹靂英雄戰紀系列。不同作品底下還有大量集數，觀眾不必等待電視臺排定時段，也不必出門租片，只要訂閱包月服務，便可以在家中隨時選擇，幾乎把布袋戲「看到飽」。
圖1 MOD「霹靂包月」專區收錄多個布袋戲系列，訂閱後即可在家中隨選觀看。（2026年8月16日，作者攝影）
圖2 單一霹靂英雄戰紀系列便排列出多列集數，顯示包月片庫具有持續追看的內容深度。（2026年8月16日，作者攝影）
同一天，我也把MOD裡許多頻道和影劇類別仔細找了一遍，這次卻沒有找到歌仔戲。這並不能斷言所有影音平臺都沒有歌仔戲，也不表示兩種藝術可以只用片庫數量判斷高下；它呈現的是兩種傳統表演藝術在家庭媒體入口上的差異。布袋戲一面更新角色、世界觀與聲光技術，一面也把發行方式從固定播出、錄影帶與光碟，推進到數位隨選和包月訂閱，因此仍能很方便地抵達今天的家庭。
八、在加拿大卑詩大學，我意外看見臺灣童年的主角
我獲得師鐸獎後，教育部補助得主前往加拿大考察十二天。2025年5月6日，我們參訪卑詩大學人類學博物館。那是一座收藏世界各地文化的博物館；沒想到，我竟在異國展櫃裡看見熟悉的臺灣布袋戲偶。
我後來翻看自己當時寫下的Facebook參訪紀錄，確認展出的是史艷文與藏鏡人。這也不只是臨時展品：文化部駐紐約臺北文化中心2010年的資料記載，史艷文、藏鏡人、素還真與玉傾歡四尊戲偶已由卑詩大學人類學博物館永久典藏；博物館的線上館藏也收錄由霹靂國際多媒體製作的臺灣布袋戲偶。
那一刻對我很有意思。小時候，我在臺北放學路上聽到布袋戲；長大後，我和弟弟在老家電視前追看；六十多歲以後，我卻在加拿大的大學博物館重新遇見它。原來，童年以為只是娛樂的角色，早已成為可以代表臺灣、被世界收藏的文化記憶。
九、五十多年後，弟弟仍在老家替這段記憶開燈
現在，我偶爾回臺北，因為演講、課程或其他活動，在星期六或星期日晚上住在老家。到了九點左右，弟弟仍會打開布袋戲來看。螢幕、戲偶造型和故事都已不同，但「弟弟打開電視，我們一起看布袋戲」這件事，彷彿五十多年來沒有完全中斷。
上一篇寫歌仔戲時，我想到媽媽是老家主要的觀看者；媽媽離開後，歌仔戲也漸漸退出我們家的電視。布袋戲卻有弟弟繼續看，因此在家中延續得更久。這不一定表示哪一種藝術比較有生命力，而是提醒我：文化除了靠產業、技術與制度，也靠某一個普通的人，在固定的時間仍願意把它打開。
從史艷文到素還真，從錄影出租店到電影、跨國作品與「霹靂包月」，布袋戲一直在改變；而在我心裡，最珍貴的仍是老家客廳裡那個平凡的畫面。只要弟弟還在看，只要下一代仍有人願意認識，那個從我小學放學路上一路響起的江湖，就還沒有真正散場。
| 小時候沿路聽見的布袋戲，五十多年後，仍由弟弟在老家替我打開。 |
| 課本讓我記住年代；一次次等待劇情，卻讓人物真正住進生命。 |
| 傳統不是保持不變，而是在不斷改變中，仍讓人認得它從哪裡來。 |
| 一個文化能留在家庭多久，有時只差一個人，仍願意在固定時間打開它。 |
十、輪到你說
- 你小時候放學回家時，是否也曾沿路聽見史艷文、藏鏡人或其他布袋戲角色的聲音？
- 哪一位布袋戲人物、哪一句口白，或哪一段兄弟姊妹共同觀看的記憶，至今仍留在你心裡？
- 你認為布袋戲能延續至今，最重要的是人物故事、聲光技術、數位包月等產業模式，還是家中一直有人觀看？
- 如果在海外博物館看見臺灣布袋戲偶，你會想到哪一段屬於自己的臺灣記憶？
歡迎在下方留言，分享你與布袋戲、兄弟姊妹、老家電視或錄影出租店的共同記憶。
十一、佐證資料與延伸閱讀
- 國立臺灣文學館《臺灣文學辭典》：〈電視布袋戲〉
- 中央社：〈22個代表臺灣的關鍵事物〉——黃俊雄《雲州大儒俠》
- 公視新聞：〈史艷文、藏鏡人大和解 後代續劇情〉
- 臺灣光華雜誌：〈行俠仗義四十餘年——雲州大儒俠史艷文〉
- 霹靂官方：1988年素還真現身與「三十還真」紀念資料
- 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聖石傳說》《素還真》再映資料
- 文化內容策進院：《Thunderbolt Fantasy 東離劍遊紀3》作品資料
- 霹靂授權官網：《Thunderbolt Fantasy 東離劍遊紀》臺日合作介紹
- 文化部駐紐約臺北文化中心：史艷文、藏鏡人等四尊戲偶永久典藏於卑詩大學
- UBC人類學博物館線上館藏：臺灣布袋戲偶
- 作者Facebook：2025年5月6日參訪卑詩大學人類學博物館紀錄
- 作者攝影（2026年8月16日）：臺中家中MOD「霹靂包月」專區與系列集數畫面
註：本文關於童年放學路線、家庭觀看年數、搬家前後與弟弟現今觀看習慣，均依作者個人記憶書寫；未能確定的細節保留「大約」「印象中」等語氣。歷史年代、節目發展與海外典藏則由上列公開資料交叉佐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