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成長路08中壢事件暴動中跟學長走散,凌晨兩點獨自走過公墓;從英文課本看不懂,到解出工程數學老師算不出的題目

【風雨成長路系列文章】分享作者從父母不識字的貧戶之子,苦讀到台灣大學土木博士,成為大學教授;進而成為通過50多件中美台專利的發明家,教育部100年度特殊優秀人才彈性薪資獎得主(設計文創類全國唯二)。希望文章能陪伴處於困境中的朋友,度過低潮,轉念通達!

 

一、上大學不到一個月,我跟著學長「去看熱鬧」,卻走進中壢事件

 

我高中以前的生活很單純,每天就是上學、聽課、放學、回家,熟悉的路線只有三條:從家裡到小學、到國中、到高中。進入大學後,眼前突然出現各種社團、活動與不同課程,對我來說就像走進大觀園,處處新鮮,也處處陌生。由於宿舍新生人數沒有剛好整數,我是唯一被安排和七位大三學長同住的新生。學長有人擔任社團總幹事,也有人是系學會幹部;我信任他們,也自然覺得跟著學長就不會有問題。入學不到一個月,班級聯誼會舉辦全校越野賽跑,我還在學長安排下負責製作名牌,以及規劃將近三分之一距離的賽跑路線,從中學到不少經驗。

 

就在入學不到一個月的一個晚上,同宿舍學長對我說:「走,去看熱鬧。」我沒有追問要去哪裡、現場可能發生什麼,也沒有想過如果走散該怎麼回來,就跟著出門。到了中壢市區,我才發現那不是一般的熱鬧。街上聚集了大量群眾,聲音一波高過一波,人群推擠、打架,警力與鎮暴部隊出動,催淚瓦斯也出現了,後來我還看見車輛燃燒。周圍的人愈來愈多,我能掌握的資訊卻愈來愈少,既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什麼程度,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走。

 

當時的我並不懂政治,也不是為了參加政治行動而到現場。我只是一個剛進大學、對外界仍很陌生的年輕人,因為學長一句「去看看」便跟著去了。我能誠實描述的是自己當晚親眼看到的人群、推擠、衝突、催淚瓦斯與火光,以及身處其中的害怕;至於這場事件的起因與歷史意義,都是多年後查閱資料才逐漸理解。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夜正是1977年的中壢事件,源自選舉舞弊爭議,後來被視為臺灣民眾反抗選舉不公、推動民主發展的重要事件。

 

二、和學長走散後,喧鬧變成寂靜,凌晨兩點獨自走過公墓

 

一陣混亂之後,我和學長走散了。人還在群眾裡時,我擔心的是眼前的推擠、衝突與催淚瓦斯;真正離開喧鬧的現場後,我面對的卻是另一種恐懼: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除了事件現場,其他道路幾乎看不到人,也沒有車子。我孤單一人,身上沒有錢、路上沒有人、眼中沒方向、心中沒膽量,開始後悔自己不該在什麼都沒弄清楚的情況下跟出來。

 

到了凌晨一點左右,我獨自走在只有昏暗燈光的街道上。那個年代沒有手機、沒有網路地圖,也不可能隨手叫車。我只能憑著之前兩三次搭公車留下的一點模糊印象,試著辨認回宿舍的方向。走一段路,如果覺得周圍愈來愈陌生,我就退回稍微熟悉的地方,再換另一條路。那不是真正的導航,只能說是靠有限記憶與求生本能,一小段、一小段地修正。

 

凌晨兩點多,我走過一個公墓地帶。四周沒有行人,黑暗把每一個想像都放大。前面才經歷人群、火光與催淚瓦斯,離開後卻只剩下自己,以及一條不知道能不能走回去的路。我雖然害怕,仍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看到公墓時,我心中害怕,很自然的默念起有一陣子我常念的「南無觀世音菩薩」,最後總算回到宿舍。那一晚沒有人成為我的嚮導,我只能靠自己把方向找回來。

 

三、多年後讀到勒龐,我才重新理解那一夜的群眾心理

 

四十多年後,我讀到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對群眾心理的分析,才重新看懂中壢事件那一夜的另一層意義。勒龐關注的是:一個人進入群體之後,情緒容易彼此感染,也容易受到周圍暗示;群體可能讓人得到平日沒有的勇氣,也可能使個人的節制與判斷變弱。人們彼此壯膽,最後做出的行動,未必是每一個人獨處時會做的選擇。

 

我無法知道當晚每一位參與者平常是怎樣的人,也不應把所有在場者都概括成同一種性格。但是我親眼看見,當不滿、憤怒、推擠、催淚瓦斯與火光交織在一起時,群體的走向確實可能超出任何單一個人的控制。人在現場很容易只看到前方的人往哪裡走、周圍的人喊什麼,慢慢把自己的判斷交給人群。聲音愈大,未必代表資訊愈完整;人數愈多,也未必代表跟著走就更安全。

 

這也讓我理解,群眾本身不是善或惡的同義詞。群眾可以讓原本孤單的個人獲得力量,促成公共改革;同一股力量若被憤怒、謠言或衝動推著走,也可能讓人跨過平常不會跨過的界線。因此,真正值得反思的,不只是「群眾做了什麼」,還包括「我身在群眾之中時,能不能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四、正當的公共訴求,與群眾現場失控,必須分開理解

 

談群眾心理,並不是否定中壢事件追求選舉公正的訴求,更不是把當年所有在場的人都說成暴民。後來我才理解,中壢事件有其特定的政治與歷史背景。民眾對選舉舞弊爭議感到不滿,要求選舉公平,具有公共意義;然而,現場出現推擠、暴力、縱火與失控,又是另一個必須誠實面對的問題。正當的公共訴求與群眾現場失控,可以同時存在,也必須分開理解。

 

如果只看到衝突,就可能忽略事件背後追求公平的訴求;如果只強調訴求正當,也可能忽略失控行動對現場每一個人的傷害。成熟的公民行動需要勇氣,也需要事實、紀律、界線,以及對後果的承擔。當群體情緒愈來愈高,仍保有判斷並不代表冷漠或退縮,而是讓正當訴求不被失控行動掩蓋。

 

以我個人的角度回看,那一夜最深的感受並不是自己曾「參與一場歷史事件」,而是一個毫無準備的大一新生,突然被捲進超出理解與控制的群眾現場。我對事件的歷史理解是後來逐步形成的;但害怕、迷路與獨自尋找回宿舍方向的記憶,從來沒有離開過我。也正因如此,我更相信:面對公共事件,既要理解群眾的訴求,也要保留個人的判斷。

 

五、那一夜留給我的自我保護反思:信任別人,也要保留自己的判斷

 

這次經驗首先教我,不要因為熟人一句「去看看」,就把目的、風險與退路全部交給別人。學長路比較熟、參加社團較多,也比較會臨機應變;他原本當然想照顧我,但當現場人擠人、鎮暴部隊與催淚瓦斯都出現時,情況已不是任何一位學長能夠預料或控制的。信任別人沒有錯,卻不能因此放棄自己的判斷與準備。

 

如果出發前多問幾句:要去哪裡、做什麼、現場可能有什麼風險、幾點回來;如果同行者先約定走散後的集合地點;如果身上準備基本車資並記住回程方向,當晚的處境就不會那麼被動。今天雖然有手機、地圖與即時通訊,比當年方便許多,但科技只能提供資訊,不能代替一個人在危險升高時做出離開現場的判斷。

 

我也學到,群眾情緒一旦快速升高,就應留意周圍狀況與離開的路線,不要為了跟上熟人而往更擁擠、更混亂的地方走。保護自己並不是膽小,而是對自己與家人負責。父母辛苦把我養大、供我讀大學,如果我因為沒有弄清楚狀況就受傷,最難過的仍是家人。人在群體中應該更清醒,而不是更輕易地跟隨;一旦和人群走散,最後能帶自己回家的,仍是冷靜觀察、逐步修正與獨立判斷。

 

六、直到大學才首次量身材做褲子,英文課本看不懂只好硬著頭皮讀

 

我一直到大學,才第一次量自己的身材做一件褲子。高中以前,除了買過制服,平常所穿的衣褲大多是撿表哥穿過的舊衣服,有時連制服也是表哥穿過的。對當時的我來說,有衣服穿就很好了,根本沒有學過如何搭配;所以結婚後常被太太批評不會搭配衣著,成了她口中的「極佳的身材,極差的搭配」。

 

我的英文一向不好,從國中一年級第一次學英文開始,成績就曾不及格,沒想到進入大學後,課本大多是英文。我一個字一個字查,卻怎麼也查不完;後來只好查一些、猜一些,只要前後意思能連貫起來,就先繼續讀,勉強追上進度。有時作業題目是英文,我看不懂題意;同學雖然看得懂英文,卻不會解題。於是同學把題意告訴我,我再告訴他題目該怎麼做,我們用彼此的長處互相補足。

 

七、解出工程數學老師算不出的題目,也學會「以教代學」

 

二年級工程數學課第一次小考,我考了90分,全班只有四個人及格,其他三人的成績分別是60、62、64分,個位數成績卻有十人。我突然從一個沉默寡言、看起來憨呆的同學,搖身一變成為大家口中的沉默天才。從「憨呆」變成「天才」的結果,就是每到工程數學考試前,同學就來叫我「開課」。在真正參加考試以前,我已被十幾位同學從不同角度問過,就像先考過很多次,所以工程數學幾乎不必另外準備,學期成績仍有90分。教同學的過程,也使我把內容理解得更深,這正符合現在所說的「以教代學」。

 

有一次,工程數學老師說課本上某一道習題,他計算好幾次都解不出來,問同學有沒有人願意嘗試看看。我決定試試看,總共計算了15次,每次都花半小時以上,累積超過八小時,最後終於解出來。問題不在計算方法,而是題目的提示有錯,老師被提示誤導才一直算不出來。我把原因告訴老師後,老師也順利完成解答。連老師都沒有先懷疑國外知名教授所寫課本的提示,我為什麼敢懷疑?因為我已經反覆計算15次,思路經過多次檢驗;做得夠多、想得夠深,才累積出挑戰提示的底氣。

 

老師向全班提到我解出了這道題,許多同學便來問我方法。我發現,自己已經算過八到十次的同學,我只要指出提示錯誤,他就能自己完成;算過三到五次的同學,我示範一次後,他回去也能算出來;只試過一次,甚至完全沒試就來問的同學,當下好像聽懂了,回去卻仍不會算。這使我明白,在詢問別人以前,自己必須先付出相對的努力。若只抄答案,知識不會真正內化;自己先走過一段思考的路,別人的提示才可能成為跨越障礙的力量。

 

八、困境沒有立刻消失,但我逐漸學會把判斷拿回自己手上

 

回頭看大學初期的這幾段經驗,中壢事件那一夜教我在陌生環境與群眾中保護自己;讀不懂英文課本,教我即使基礎不足,也可以先查、先猜、先把意思連起來;工程數學的難題,則教我反覆嘗試,直到累積出質疑錯誤提示的底氣。困境沒有因此立刻消失,但我逐漸知道,害怕時仍可以一步一步找路,不懂時仍可以硬著頭皮學,別人都算不出來時,也可以再多試一次。

 

那一夜我走過的不只是公墓,也走過一堂沒有人預先告訴我的群眾心理與自我保護課;後來我解開的,也不只是一道工程數學題,而是逐漸解開自己面對困境的方法。真正的成長,不是從此不再害怕、不再迷路,而是即使身在風雨之中,仍把方向與判斷留在自己手上。

 

林永禎大學畢業證書

 

你的大學印象

你還記得讀大學時,曾和同學一起做過什麼事?遇到過什麼樣的老師?又有哪些經歷,讓你多年後才看懂它的意義?歡迎簡單描述,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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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禎教授的創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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