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成長路26真情對話d:學成歸國了,卻仍然無法與先生和孩子住在一起——一個太太最平凡的願望,為什麼這麼困難?

1999年11月16日凌晨1時08分,一封寫在學成歸國約一年後的信。距離縮短了,一家三口卻仍然無法同住。

上一篇寫到,太太獨自在美國讀博士,想家、想感情,也想著一家人的未來。讀到她終於完成學業、回到台灣,很多人也許會鬆一口氣:書讀完了,人回來了,一家人應該可以團聚了。

然而,真實的人生並沒有這麼工整。1999年11月16日凌晨1時08分,太太寫下一封信。那時,她學成歸國已經大約一年,我們一家三口卻仍然沒有住在一起。

人在美國時,她盼望的是「早日回家」;回到台灣以後,她盼望的卻變成「一家人真正住在一起」。苦難並沒有完全結束,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這篇是「真情對話」系列的收尾。我不想用後來的結果,輕輕帶過當時每一天真實的等待;更想留下太太信中那個極其平凡、卻讓人心疼的疑問:別人習以為常的幸福,為什麼對我們如此困難?

一、自己情緒難免有波動:我已很努力保持平靜,但有時仍難壓抑情緒

整理三十年前留下來的信件,大部分時候,我已能用比較平靜、抽離的角度回望,把它們整理成生命故事。然而,重讀這一封信時,我仍然很難完全平靜。

因為前幾篇「真情對話」中的苦,至少還有一個明確的原因:太太人在美國,我們本來就不可能住在一起。可是,這封信寫下時,她已經回到台灣大約一年。書讀完了,人也回來了,照理說,長期分離應該告一段落;結果,一家三口仍然無法共同生活。

這種「明明已經回來了,卻還是不能團聚」的落差,使我多年後再讀,情緒依然會有波動。這一次的距離不再是隔著太平洋,而是人在同一個國家,幸福彷彿已經靠近,卻仍然無法真正擁有。

太太也在信中回顧了留美期間的孤單。孩子滿月後,她便出國求學,從此,我們的聯絡由長途電話變成國際電話與傳真。當時我們在台灣與美國的房間都有傳真機,因此可以透過傳真往返信件。她寫道:

「接下來結婚,生子,滿月出國,從此由長途電話變成國際電話、傳真,獨自一人在陌生的國度,遇到任何挫折、困難只能獨自承擔,而情緒只能透過電話向你發洩。」

那個年代沒有LINE,視訊通話也不像現在這樣方便。她知道我白天趕車上課,晚上還要面對孩子哭鬧,卻仍然只能把心裡的話告訴我:

「雖然白天你趕車去上課,晚上小孩哭鬧,但我的話除了對你說,還能對誰說呢?」

留學生各自忙著功課,希望早日取得學位,很難有人能長時間陪伴、承接另一個人的情緒。她說:「留學同學每一個人忙自己的功課,希望早日得到學位,誰有多餘時間陪伴你呢!」

能夠獨自出國取得博士學位,不代表她不需要陪伴;能夠承擔繁重課業,也不代表她不會害怕、無助與疲倦。有時候,最親近的人向我們傾訴,不一定是要求我們立即解決問題,而是因為在他心中,我們是那個他仍然相信、仍然能夠說話的人。

現在回頭看,我未必每一次都知道該如何回答,也未必有能力立刻改變她的處境。但我逐漸明白:當一個人說「我的話除了對你說,還能對誰說」時,他最先需要的往往不是分析與勸告,而是有人願意把他的委屈聽完。陪伴不一定能馬上解決問題,卻能避免一個人在問題中更加孤單。

二、專注於自己的影響圈:把時間放在自己能做的事情上,不是自己無法改變的事

造成一家人無法同住,並不是一句「誰不願意犧牲」就能解釋的問題,而是許多具體條件交疊的結果。太太在信中寫道:

「好不容易一年前學成歸國,心想可以跟自己的先生小孩住在一起,你又接任五專導師工作,又排些夜課,我自己則學成服務後被安排義務行政工作2年,使我希望落空,自己買的房子只好斷斷續續租人,只能跟孩子住在娘家。」

我有教學、導師與夜間課程的責任;太太接受帶職帶薪公費留學,歸國後也有學成服務及兩年義務行政工作的安排。這些事情各自看來都有原因,放在同一個家庭裡,卻形成一個令人無奈的結果:我們明明買了房子,房子卻只能斷斷續續租給別人;太太雖然帶著孩子住在娘家,一家三口卻無法住進自己的家。

有房子,卻住不進自己想要的家;已經回國,卻仍然等不到真正的團聚。這也正是系統問題令人為難之處:每個局部安排似乎都有道理,整體結果卻不是任何人真正想要的。

多年後回望,我才用「影響圈」這個概念整理當時的處境。這並不是說我們夫妻在1999年已懂得這樣稱呼或刻意操作,而是這個概念很適合說明:學校的人事安排、行政職務與工作地點,不是我們兩個人說改就能改;如果把全部力氣都耗在無法控制的事情上,無力感只會愈來愈深。

專注於影響圈,不是放棄團聚,也不是要求受苦的人壓抑情緒,而是共同辨認:哪些限制目前無法立即改變?哪些事情仍然握在我們手中?

當時能做的,也許只是把課教好、把能陪伴太太與孩子的時間用好;能打電話、能寫信時,多聯絡幾句;見面時少一些責怪,多一些理解。這些行動看似微小,卻是當下仍能為關係累積的力量。

面對困境時,我們可以畫出兩個圓:外圈寫下「我關心但暫時無法控制的事」,內圈寫下「我今天能採取行動的事」。先承認外圈帶來的失落,再從內圈選出一件能做的小事。不是所有問題都能立即解決,但我們仍然可以選擇,不讓最親近的人孤單地承受。

三、流浪三十年的心情:從小學流浪到現在,三十年了,心也疲倦了

太太在信中寫下一句很沉重的話:

「從小學到現在流浪了三十年,心也疲倦了。」

如果只看到這一句,可能會以為「流浪」只是情緒化的形容;然而,讀完她前面的生命經歷,就會明白這三十年背後的重量。

她寫道:「從小就因家裡搬家,經常獨自生活,小學就是放學回家自己一個人住在一間房子裏,國中住了一陣子家裏,讀師專又是住校,然後就是白天桃園教書,晚上到台北進修,再來是讀碩士住校,畢業後才回到娘家附近工作,有跟家人同住一陣子。」

從小學放學後獨自回到一間房子,到師專住校;從白天在桃園教書、晚上到台北進修,到攻讀碩士再次住校,她的人生長期處於移動、獨立與適應之中。

好不容易回到娘家附近工作,與家人同住一段時間;接著結婚、生下孩子,孩子滿月後,她又獨自前往美國。學成歸國後,本來以為終於可以安定下來,卻又因工作安排無法與先生共同生活。

三十年,已經是人生很長的一段時間。她所說的「流浪」,不只是住所不斷改變,也是心始終找不到安定歸屬的感受。年輕時或許還能告訴自己:「再努力一下,再適應一次,很快就會過去。」然而,當這樣的生活持續三十年,疲倦的不只是身體,也包括那顆一直想要安定下來的心。

完成博士學位,是許多人眼中的重大成就;但學位只能證明她完成了一段艱難的求學歷程,不能自動帶來一家團聚。她最想得到的,也許不是下一個職位或獎勵,而是終於不必再與自己最親近的人分開。

四、堅強外表下的安全感需求:在外人眼中我是女強人,但只有你能給我安全感

在外人眼中,太太確實是一位非常傑出的女性。她在信中細數自己的經歷:

「在外人的眼中,可能覺得我是個女強人,是名校博士,帶職帶薪公費留學,國科會研究獎勵申請四次,得到三次獎勵,台中師專百米,二百米田徑記錄十幾年來未被打破,破過台灣區運動會記錄,當過社團聯席會主席,現在每學期主辦兩三次全校教師活動。但是當我軟弱害怕的時候,只有你能夠給我安全感。」

這一段的反差很大。前半段列出的,幾乎都是能展示給別人看的成績:名校博士、帶職帶薪公費留學、四次申請國科會研究獎勵而三次獲獎;百米、二百米紀錄十幾年未被打破,還曾打破台灣區運動會紀錄;擔任過社團聯席會主席,工作後每學期主辦兩三次全校教師活動。

她有體力、有毅力,也有研究、領導與執行能力。這些都是真實的成就,因此外界很容易把她看成「女強人」。可是,接在這些成就之後的,只有一句最柔軟的坦白:當她軟弱害怕時,只有先生能給她安全感。

外人眼中的女強人,與深夜信中承認自己害怕的太太,是同一個人。能力強,不代表不需要依靠;能解決許多問題,也不代表心裡不會孤單。

當我們稱讚一個人「很堅強」「什麼都能自己處理」時,也要小心:這些讚美有時會讓我們忽略他的需要。真正的關心,不只是相信他有能力撐過去,也要讓他知道:你不必每一次都獨自撐過去。

五、一個太太真誠的希望:每天晚上睜開眼睛,都能看到自己的先生

列完那些令人稱羨的成就後,太太沒有提出多麼宏大的要求。她寫道:

「現在我只是一個太太,真誠的希望,在每天晚上,睜開眼睛的時候,都能看到自己的先生。這種在別人是十分平常的事,為什麼我們是如此的困難呢?」

她沒有以名校博士、研究獎勵得主、田徑紀錄保持者或活動主辦人的身分說話。她說:「現在我只是一個太太。」

她真正想要的,不是更多掌聲、更高職位或物質上的奢華,而是一個極其平凡的畫面:每天晚上睜開眼睛,可以看到自己的先生就在身旁。

對許多夫妻而言,這根本稱不上「願望」,只是日常生活本身;但對一個從小學起便經常獨自生活,婚後又長期與先生分隔兩地的人而言,這就是她等待多年、最深也最難實現的願望。

現實中的每一項工作安排,也許都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可是,當許多「合理」的局部因素重疊在一起,最後被犧牲的,可能正是一個人最基本、最平凡的幸福。這也提醒我:局部都合理,不代表整體結果就是理想的。

多年後重新讀到這封信,我不只看到太太當年的孤單,也更明白她真正珍惜的是什麼。她努力取得博士學位,並不是不重視家庭;相反地,正因為經歷了漫長的分離,她更加清楚:先生、孩子,以及一家人真正生活在一起的日常,才是她最渴望守住的幸福。

◆總結:平凡的幸福最難得◆

「真情對話」系列從太太做完月子、孩子滿月後遠赴美國讀博士開始。她在異鄉承受課業壓力,想念先生與孩子;我則留在台灣工作、趕車上課、照顧孩子,我們透過國際電話與傳真,努力維繫一個相隔兩地的家。

我們曾以為,只要完成學業、學成歸國,所有問題就會結束。可是,她回國大約一年後,仍然只能帶著孩子住在娘家。人在美國時承受的是遙遠的分離;回國以後承受的,則是幸福看似近在眼前,卻仍然無法實現。

我不想用「後來一家人終究團聚了」的結果,輕輕帶過中間這段等待。分居的每一天都是真實的,疲倦是真實的;那句「為什麼我們是如此的困難呢?」也是真實的疑問,不只是為了文章效果而寫下的修辭。

面對暫時無法改變的大環境,我們可以學習把力量放回自己的影響圈,尋找仍然能夠溝通、調整與採取行動的部分。但在談方法以前,更重要的是先聽見對方的感受:不要急著用現實理由否定他的願望,也不要因為他看起來堅強,就以為他不需要陪伴。

有時候,一個人真正想說的只是:「我已經努力很久,也流浪很久了。我希望有一天,終於能夠回到自己的家。」這不是原信的逐字引述,而是我多年後重新讀信時,對她心情最深的理解。

◆行動呼籲◆

不要把每天看得到家人,當成理所當然。如果你每天都能與家人住在一起,請花一點時間看看身邊的人。問問自己:我們雖然住在同一個家,是否真正關心彼此?我們每天都能見面,是否仍願意好好說話、認真聆聽?

如果你正與家人分隔兩地,也可以一起畫出自己的「影響圈」:先列出目前無法立即改變的限制,再找出今天仍然能做的一件小事。也許是一通不催促的電話、一句「我知道你真的不容易」,或一次共同討論下一步的時間。小小的行動不能立刻改變全部環境,卻能讓對方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等待。

如果你身邊也有一位總是看起來堅強的人,不妨主動問他:「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答案也許不像成就那樣耀眼,卻可能平凡得讓人心疼。

★結尾金句

走過三十年的流浪與奮鬥,她最後渴望的不是更多成就,而是每天晚上睜開眼睛,都能看見自己的先生。別人習以為常的日常,可能正是一個人等待多年、最難實現的幸福。

這封信,寫於1999年11月16日,九二一大地震發生後不到兩個月。下一篇,我想寫那個讓全台灣同一時間天搖地動的夜晚——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林永禎教授的創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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