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獨在美國讀博士,想家、想感情、想未來
第21篇〈真情對話a〉,我寫到太太做完月子不久,就把仍在襁褓中的女兒留在台灣,獨自前往美國攻讀博士。才留學九個月,她就回國三次;一個已婚、又有孩子的母親,獨自在國外承受的,是一種「不可言喻的苦」。第22篇〈真情對話b〉,則寫我如何透過傳真鼓勵她:「凡是含淚灑種的,必將歡欣收割。」苦難不會立刻消失,但遠方有人理解、有人支持,便可能成為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第23、24篇,故事暫時從太太所在的美國,轉回我在台灣的另一條線。博士畢業後,我先面對第一份工作只需要高中學歷的職場落差,後來進入大學任教,第一個教的科目甚至連聽都沒聽說過;在博士後與任教初期,我也曾穿梭各地補習班,甚至搭飛機到台南教課,努力在工作、研究、教學與家庭之間站穩腳步。
然而,我在台灣逐步尋找自己的位置,並不表示太太在美國的日子就跟著輕鬆起來。兩條人生線看似各自向前,實際上仍被婚姻、孩子與共同的未來緊緊牽在一起。因此,這一篇再把視角轉回太太那一端。1996年3月14日凌晨,她隔天一早要搭機去西雅圖玩。這原本應該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可是那一晚,她怎麼也睡不著。掛上電話後,她把心裡的想念、不安與對未來的想像,一筆一筆寫成傳真。
這並不只是一封想家的信。前四篇讓我們分別看見夫妻兩端的苦與努力;這封傳真則把兩條線重新交會在一起。信裡談到學業、工作、孩子、婚姻與家庭,也問出一個許多人走到人生某個階段,都可能重新面對的問題:當我們努力追求學歷、職位與成就的時候,究竟什麼才是生命中最不能失去的東西?
一、遠遊前的低落:去西雅圖玩,卻在前一晚睡不著
【傳真・1996年3月14日凌晨】
禎:
明天一早的飛機要去Seattle,原想早點睡,但又睡不覺,打電話給你,你似乎很忙、鼻塞,你說事情很多,我聽你鼻塞的聲音,很捨不得,你很累又要上班又要忙家事,又得與晴奮鬥,我卻無法幫上忙,要去玩應該是很興奮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不是很高興。
明明是要去玩,她心裡想的卻全是台灣這頭的事——我又忙又累,還鼻塞著,要上班、處理家事、照顧女兒。她不是不想去西雅圖,也不是不懂得享受旅行,而是身體要出發了,心卻仍留在台灣。這種「該高興卻高興不起來」的落差,正是她當時最真實的心情。
心裡最牽掛的人不能同行,再美的風景,也可能少了一部分意義。她想到我在台灣承擔的事情,自己卻遠在美國、無法分擔。從傳真的文字可以看見,旅行前的她,同時被想念、心疼與對家的渴望牽動;至於每一種感受各占多少,我們不替當年的她下過度確定的結論。
【傳真續】
躺在床上想,如果我畢業回去,我想把台中的房子布置好,把晴帶在身邊,白天我上班,晴上幼稚園,晚上母女回家,念書或上英文班。如果你的工作在台北,一個禮拜回家一次,或者是在新竹,你就可以天天回家。我想把家布置得溫馨一點,雖然小了一點,但對我已經夠了。我們可以共享燭光晚餐,一起去看電影,一起看影集,一起念書。我想晴可以有個安靜的環境……我渴望有我們自己的家、自己的生活。
睡不著的深夜,她開始具體想像畢業回國後的生活:房子如何布置、女兒如何上學、一家人如何相處。這些畫面是否真能完全照著實現,當時沒有人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她最渴望的並不是更大的房子或更顯赫的生活,而是一家人能在同一個屋簷下,平凡地吃飯、看電影、念書與生活。
原來,她在出發前最想去的地方,不是哪一座城市,而是回到我們共同的家。有時候,人必須離家很遠,才更清楚看見自己真正嚮往的生活。
二、想念幸福的過往:蜜月、牽手、一個人幫我擋風
【傳真續】
你不能陪我去Seattle,玩起來就比較沒意思,記得度蜜月玩得很快樂。暑假不知是否有機會出國玩,旅費很貴,但分開負擔就會較不心疼,雖然夫妻,但全由你付或我付,一下子去掉10萬元,未免太心疼了,因為目前我們還不是很多錢。六月你會拿到一筆錢,你可以留一半在身邊,一半給你母親,幾千元給你父親。我覺得公公很可憐,或許他比較不會做人,比較沒有能力,但他是個好父親、公公,況且又那麼老了,每個月給他二、三千元,他會很高興的。
即使人在異國、自己的日子並不好過,她仍惦記著整個家,也關心年老的公公。這段看似偏離旅行主題的文字,反而讓我看見:孤單沒有使她只顧自己,她的心仍一再回到家人身上。
人在孤單的時候,過去的生活片段也會變得格外清楚。她想起我們度蜜月時的快樂,也想起結婚後許多平凡的小事。
【傳真續】
從結婚到現在,如果沒有意外,我們一定是手牽著手,牽手的感覺真好。記得去拉斯維加斯,晚上我跑下車忙著照夜景,你連忙跑下車,把外套蓋在我身上,怕我冷,風很大,你會為我擋風,背痠你會幫我搥。想起來覺得很幸福,喜歡坐在你腿上,或者抱你的脖子吵你念書。從結婚到現在我一直很幸福,因為你的愛,我很愛你。
拉斯維加斯的那個晚上,她跑下車拍夜景,我跟著下車,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替她擋風。當時也許只是夫妻生活中的一個小動作,她卻記了多年,隔著半個地球又重新想起。
人的感情,往往不是靠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累積,而是藏在許多不起眼的日常裡:冷的時候有人披上一件外套,背痠時有人幫忙搥一搥,走在路上自然地牽起手。一次擋風、一次牽手,可能比華麗的承諾更真實,也可能在最孤單的夜裡,成為支撐一個人的溫暖記憶。
她在信裡直接寫道:「永禎!我好想你,想孩子,但又想忍一忍就過去了,三年很快的。」理智告訴她,只要忍耐,三年終究會過去;但感情上的想念,並不是一句「忍一忍」就能處理。她想念女兒,也想念我;想念曾經牽手、旅行、互相照顧的日子,更渴望一家人重新團聚。
三、婚姻反思:婚姻應該是彼此的避風港,不是彼此的傷害場
那一晚,太太還做了一個令她難過的夢。她夢見自己懷孕了,另一個女人也懷了我的孩子。她在夢裡和我爭吵,我卻不說話。她感到難過,一直哭,覺得自己沒有辦法讓對方改變。
那只是一個夢,不是現實中發生的外遇,也不是她對我提出的指控。但夢裡「怎麼說都無法讓對方改變」的無力感,醒來後仍留在她心裡。長期分隔兩地,無法參與彼此的日常生活,難免會讓人擔心:遠方的那個人會不會變?兩個人的感情會不會慢慢冷下來?這些擔心在她當時的傳真裡確實存在,但我們不必再替她加上原文沒有的心理診斷。
【傳真續】
早上醒來,心情一直很不好。如果有一天你變了,你有外遇,或是你我之間冷如冰,我會覺得很難過。雖然我們常爭吵,但是我還是覺得我們很親近。如果你願意,我會傾聽你的意見、抱負、心聲……但讓你覺得我很兇,其實我一直在反省,試著不給你壓力,試著接受你。
她沒有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我。她也反省自己有時太好勝,可能讓我覺得她很兇;她試著不再給我太多壓力,試著接受我,也想學習如何安於平凡、如何面對當時的工作與生活。
【傳真續】
維持婚姻是不容易的。我希望我們的婚姻是甜蜜的,夫妻是互相扶持、互相愛護,是彼此的避風港,不是彼此傷害,不是彼此責備。你父母和我父母的婚姻是不幸福,在他們心裡彼此傷得很深。我不願意曾是最愛的人,是後來傷你最深的人。即使分開那麼遠,我依舊在想辦法維繫我們的感情。
她看見兩邊父母婚姻留下的傷,也明白自己不願重走同樣的路。「不願意曾是最愛的人,是後來傷你最深的人」,是一句沉重卻誠實的提醒。婚姻最令人難過的,有時不是外面的風雨,而是回到家以後,彼此反而成了另一場風雨。
婚姻不是找到一個永遠不會衝突的人,而是兩個人在衝突、距離與壓力中,仍願意問自己:我是否在無意中傷害了最愛的人?我是否還願意聽見對方的需要?我們能不能一起把家變回可以休息、可以被理解的地方?
真正的避風港,不是永遠沒有風雨,而是即使外面風雨很大,兩個人仍願意替彼此保留一個可以靠近的位置。
四、核心價值:我的生涯需要重新規劃,未來最重要的是孩子和先生
太太赴美攻讀博士,原本就是為了追求更高的學術成就與更好的未來。然而,當她獨自在異鄉,承受繁重課業、文化差異、思念女兒與夫妻分離的壓力時,她開始重新思考:取得博士學位以後,自己真正想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傳真續】
當然我也在反省,我太好勝,欣賞別人的成功是不容易的,我正在學習如何安於平凡,如何安於目前的狀況,如何滿足目前的工作,我不知道大學教授是否是最適合我的,我的生涯需要重新規劃。「孩子和先生」是我覺得最重要的,如果失去了,我就沒有奮鬥的力量。你是我的支柱,沒有你我撐不下去。
這不是說學業與事業不重要,也不能簡化為她要放棄理想、只為家庭而活。比較貼近原文的理解是:她開始重新排列人生的優先順序。學位與工作仍有價值,但不能失去支持她奮鬥的家人。學位原本是為了讓未來更好,不應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拿家人交換的代價。
她還提到,在台中坐月子時,一位命理先生看女兒的八字,說女兒的父母感情很好,太太很支持先生。她當時馬上回答:「我覺得我先生比較支持我。」命理是否準確並不是這段回憶的重點;真正值得記住的是,她在最辛苦的留學歲月裡,真切感受到我的支持,也仍在遠方關心並鼓勵我。
她寫下「用心,不怕煩心」,提醒我事情越多,越要把握並規劃時間,睡前先列出第二天要做的事。她相信我已具備許多優點,只要提高效率、持續改變,前途仍大有可為。她人在美國承受自己的困難,仍沒有停止關心我的成長。原來那段歲月不是一個人單向扶持另一個人,而是我們隔著太平洋,用各自能做到的方式互相撐住。
這封信讓我看見,人生的核心價值並不是一張永遠不變的清單。隨著環境、年齡與責任改變,我們都需要重新檢視: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我正在追求的成功,是否仍符合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事業可以是理想,學業可以是使命,家庭也不是阻礙成長的負擔。真正困難的,是如何不讓其中一項完全吞沒其他部分;在無法樣樣兼顧時,也要知道自己最不願意失去的是什麼。
這封傳真最後署名:「Ching 1996年3月14日凌晨」。多年後再看這個時間,我更能想像:當台灣的家人已進入夜晚或清晨,她仍在異鄉把不能當面說的話,一字一字留在傳真紙上。
五、茫茫大海一孤舟,等待靠岸:獨自在陌生國度更需堅定支持
多年後重讀這封傳真,我心裡浮現一句話:「茫茫大海一孤舟,等待靠岸。」這是我後來整理文章時的回望與比喻,不是太太在那封傳真裡直接寫下的原句。
她當時一個人在美國讀博士,身邊沒有先生、沒有孩子,也沒有熟悉的家庭生活。沉重的功課、陌生的文化,以及許多不能即時說出的心情,就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她並不是沒有能力,也不是不夠努力;只是再堅強的人,長期孤單地面對風浪,也會疲倦、懷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航行。
獨自在陌生國度奮鬥,除了需要意志,也需要可以依靠的資源。那些資源可能是家人的關懷、朋友的陪伴、同學的理解、宗教信仰,或者一封從遠方傳來的信。當一個人陷入低潮時,可以先做三件事:第一,承認「我現在真的很辛苦」,不要急著否定自己的感受;第二,找一位能讓自己安心說話的人;第三,把眼前龐大的困難寫下來、必要時畫出來,再縮小成今天或本週能完成的一步。問題不會因此立刻消失,但人可能重新找回一點掌控感。
我不能替太太上課、考試或撰寫論文,也不能立刻跨越太平洋陪在她身邊。但我可以聽她說、回應她的擔心,讓她知道台灣有人記得她、牽掛她,也期待她回家。支持一個人,不一定要替他消除所有風浪;有時只是讓海上的孤舟看見一盞燈,知道前方仍有岸、岸上仍有人等待,就足以讓他再多撐一段路。
多年後回頭看,太太終究完成博士學位,也真的學成歸國。可是,歸國並不等於一家人立刻就能住在一起,團聚的願望還要再等待。我也不想因為她最後取得博士學位,就把當年的苦輕輕帶過,更不想用後來的成果,證明所有痛苦都是理所當然。那段分離是真實的,孤單是真實的,對婚姻與未來的不安也是真實的。成功抵達一個彼岸,不代表所有風浪從此結束。
我把這些三十年前的傳真重新整理出來,不是要證明自己當年多麼會安慰人,也不是要把苦難美化成成功必經的勳章。我更想留下的是:兩個人在最辛苦的時候,如何透過一封封傳真記得彼此、提醒彼此;當其中一個人快要撐不住時,另一個人如何盡自己所能,成為對方繼續走下去的理由。這也是我持續寫「風雨成長路」的原因——讓自己的經歷不只停留在回憶裡,也能成為別人面對困境時可以借用的一點力量。
這封傳真留給我的,不只是一段夫妻之間的真情記憶,也是一個值得每個人重新思考的人生問題:我們努力求學、工作、升遷與追求成就,究竟是為了什麼?
也許人生不可能永遠兼顧所有事情,某些階段也必然需要犧牲與等待。但我們仍可以經常停下來問自己:我現在最重要的人是誰?我追求的成功,會不會使我離他們越來越遠?我能不能在繼續前進的同時,也讓家人感受到我的珍惜?
如果你身邊也有一位正在異鄉求學、工作,或獨自面對困難的人,不妨主動傳一則訊息、打一通電話,問問他:「你最近過得好嗎?」「現在最辛苦的是什麼?」「有什麼是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對的?」
你不一定能替他解決問題,但你的關心,可能正是他在茫茫大海中等待已久的那一盞燈。
★結尾金句
真正值得追求的成功,不只是自己抵達多高的地方,
而是在走過風雨之後,最愛的人仍願意與我們牽手同行。
◆下一篇預告◆
這封信寫於太太獨自在美國、同時承受課業與家庭牽掛的一段時間。後來,她真的完成學業、回到台灣,但故事並沒有因此劃下句點。學成歸國,不代表一家人就能立刻住在一起。對許多人而言,「每天晚上睜開眼睛,都能看到自己的先生」只是平凡日常;對長期分隔兩地的她而言,卻仍是一個需要等待的願望。下一篇〈真情對話d〉,將繼續寫這個看似平凡、實際上得來不易的盼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