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成長路21真情對話a:太太做完月子就到美國讀博士,才留學九個月就回國三次——一個人在國外那種不可言喻的苦

【風雨成長路系列】分享作者從父母不識字的貧戶之子,苦讀到台灣大學土木博士,成為大學教授;進而成為通過50多件中美台專利的發明家,教育部100年度特殊優秀人才彈性薪資獎得主(設計文創類全國唯二),2023星雲教育獎典範教師獎(科技大學唯一),教育部113年師鐸獎(私立科技大學唯一)。希望文章能陪伴處於困境中的朋友,度過低潮,轉念通達!

上一篇文章,我寫到太太取得國科會出國進修計畫後,卻發現自己懷孕了。那時候,我們曾經在幾個選項之間反覆思考:懷孕初期就赴美讀博士,或是先在台灣生產,坐完月子後再出國。

最後,我們決定讓太太先在台灣生下孩子,坐完月子後再到美國攻讀博士。

這是一個相對安全、相對實際的安排,但這個安排也帶來另一種痛苦:孩子才剛出生不久,太太就必須離開台灣,到地球另一端開始博士生活。

這一篇開始,正式進入「真情對話」系列。

所謂「真情對話」,主要是整理當年我與太太之間的傳真往來。有些是太太從美國寫給我的信,有些是我在台灣回覆她的文字。當時沒有LINE、沒有視訊通話,越洋電話費也很貴,傳真機就成為我們維繫感情、互相支撐的重要橋梁。這是一種兩個人分隔在地球的兩端,靠著越洋電話與傳真機,維繫一段遠距婚姻與家庭的苦。

這一篇先整理太太從美國傳回來的兩封信。

一封,是她看了一部影片後,想到夫妻相互扶持,想到我博士畢業典禮時,她心中浮現的「He is my husband」。

另一封,是女兒週歲那天,她人在美國,外面下雪,自己卻還要上課,心裡孤單到不知道要找誰說話。

如果說上一篇寫的是「出國前的選擇」,這一篇寫的就是「選擇之後真正承受的代價」。

一、做完月子就飛美國讀書:才留學九個月就回國三次,成為航空公司金卡會員

我與太太結婚時,我還在念博士班,和父母、弟弟住在台北;太太則在豐原上班,和岳父母住在豐原。婚後的生活,本來就不是天天相處,而是假日才比較有機會相聚。

結婚後大約十二個月,我們的女兒出生了。

一般來說,孩子出生後,母親最需要的是休養、適應與陪伴。可是,太太帶職帶薪公費留學所保留的入學資格,無法保留到小孩上幼稚園再去。於是依照原定計畫,女兒剛滿月不久,她就飛往美國攻讀博士。

一位剛做完月子的母親,要把還在襁褓中的孩子留在台灣,獨自飛越太平洋去讀書。這件事若只用「出國進修」四個字來形容,實在太輕了。那不是單純背著行李去求學,而是把一顆母親的心留在台灣,把一個求學者的身體帶到美國。

這個決定背後,有現實的限制,也有對未來的期盼。

太太人在美國,心卻無時無刻不牽掛著台灣的女兒。三年之內,她大約每三到六個月就搭飛機回台灣一次。從美國東部回台灣,轉機加上飛行時間往往超過二十小時,那是一次又一次體力與情感的長途跋涉。

才留學九個月,她就回國了三次,甚至因此成為航空公司的金卡會員。「金卡會員」聽起來風光,但真正的代價是頻繁的往返、高昂的機票費用與極度的疲累。她不是為了累積里程,而是為了能多看女兒幾天、多抱女兒幾次。

孩子還小,不可能理解母親為什麼離開;母親在美國,也不可能真正放下孩子。這種拉扯,不在機票上,不在護照上,而是在心裡。

後來學成歸國,到國科會結算生活費時,需要依照護照的出入境紀錄,按在美國的天數核算補助生活費。那時候才知道,原來三年的留美期間,她有三百六十四天是在台灣。

這個數字讓人印象很深。

它不是一個普通的出入境紀錄,而是母親思念孩子、妻子掛念家庭、博士生努力完成學業之間,留下來的具體痕跡。

太太到美國讀書,我在台灣撐起家庭與博士課業。她想孩子,我照顧孩子;她在美國面對課業,我在台灣面對生活與研究。那不是一個人追求學位,而是整個家庭一起被推進一段艱難的考驗。

二、越洋電話太貴,傳真機成為兩人的情感橋梁

現在的人很難想像,沒有手機、沒有LINE、沒有視訊通話的遠距婚姻,是什麼樣子。

現在想念一個人,可以馬上傳訊息、傳照片、打視訊。即使人在不同國家,聯絡也幾乎像在身邊一樣方便。

可是當年不是這樣。

在1990年代,國際越洋電話費非常昂貴,一分鐘要好幾十元台幣,加上台灣和美國東部有十二到十三小時的時差,日夜幾乎完全顛倒。想打電話時,不是對方正在上課,就是已經入睡。;有時候一方方便,另一方卻不方便。

電話有聲音的溫度,但受到時間、費用與作息限制。

於是,傳真機成為我們很重要的情感橋梁。

傳真機有一個電話沒有的好處:不需要兩個人同時在電話旁。想寫的時候,就把心裡的話寫下來,傳過去。對方收到後,可以在安靜的時候慢慢讀,也可以再寫回來。

電話講完,聲音就消失了;傳真留下的是字,是一張可以反覆閱讀的紙。

在那個沒有LINE、沒有視訊通話的年代,太太從美國傳真來的信,成了我在台灣每天最期待的東西之一。那不只是一張紙,而是她在異鄉的心情,也是我們遠距婚姻能繼續接上的一條線。

對太太來說,寫傳真也是一種心理出口。

一個人在異鄉,有些話無法對同學說,有些心情也不能隨便向朋友傾倒,只能寫給遠方的丈夫。寫信、讀信,就成了她在美國讀博士期間重要的精神寄託。

對我來說,收到傳真,也像收到一封從遠方寄來的家書。傳真紙上傳來的,不只是文字,而是她當天的心情、她在異鄉看到的景色、她想跟我說的話,以及她在孤單中努力撐住自己的痕跡。

那些傳真,有些字句因年代久遠、字跡不清,只能憑印象補足。但即使如此,裡面的情感仍然很清楚。

那是一個沒有即時通訊的年代,也是感情必須更用力保存的年代。

一張傳真紙,可能承載了一整天的寂寞。
幾行字,可能支撐了一個晚上繼續讀書的勇氣。
夫妻之間的遠距,不只是距離,而是每天都要重新確認:我們還在同一條路上。

以下是那段時間的部分傳真內容。為了讓讀者保留第一手感受,我盡量保留傳真原文的語氣;少數字句因年代久遠或字跡不清,則依照印象補充;其他合理推論則放在敘事與反思段落中。

三、榮耀與承擔:「He is my husband」——掌聲響起背後的夫妻深情

1996年1月7日,太太從美國發來一封傳真。

那時她人在美國,天氣寒冷,身體也不太舒服。她在傳真中寫到,自己的皮膚已經呈現焦黑狀況,仍然繼續擦乳液;可能衣服穿太少了,有些感冒。前一天晚上,她看完一片錄影帶,就累得睡覺了。

可是,真正讓她心裡翻湧的,不只是身體不舒服,而是那部影片帶給她的感動。

【太太傳真,1996年1月7日,上午11:20

禎:

我的皮膚已經呈現焦黑狀況,依上次的經驗,皮膚應該快要好了,但我仍舊繼續擦乳液。昨天Pat載我去買兩片錄影帶,我順便把台灣帶來的小禮物給他。可能衣服穿太少了,我有些感冒,昨晚看完第一片錄影帶就累得睡覺了。

看完這片以後,我心裡一直很感動也很難過。故事是描述一個女人,她是服務員,有一個支持她的丈夫,兩個可愛的孩子,但她一直有個未完成的心願,就是念大學。

多年之後,她得到丈夫的鼓勵進大學念書,一下子整個人的生活被塞得太滿了。因為她同時要扮演太多的角色,她的家庭的每一分子的生活受了很大的影響。她為了念書,幾乎每晚都泡在圖書館,她的孩子、丈夫覺得頓失正常的家庭生活。中間出現了很多波折,女兒翹家、夫妻失和。她曾一度想放棄,但她丈夫鼓勵、支持,使她完成了學位。

她在一項作品的演說中,描述她的丈夫。她說他雖未說愛我,但我知道他無時無刻不存在我的心裡;他不說,但他確實默默在做。她的眼中充滿了淚水。

在最後的一幕,她上台領取畢業證書時,她向在場的人指著她先生說「He is my husband」,她先生高興地為她喝采。她先生從未上過大學,但他以他太太為榮。他載他太太去參加畢業口試,在外面等候,太太通過考試的第一件事,是高興地飛奔去抱他的丈夫。夫妻情深,雖然過程中曾有爭吵,但彼此深愛對方。

最後她丈夫向眾人炫耀,在台上領畢業證書的是他的wife:「She is my wife」,彼此以對方為榮。

看了我就一直哭,我忽然好想抱你,對你說:「謝謝你。」你的辛苦,我充滿感激。

記得你畢業典禮時,我一看到你上台領畢業證書,我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拿錄影機,我心中充滿了榮耀——He is my husband。掌聲響起的背後,充滿了多少感人的故事與刻骨銘心的情感。

在這兒,我很容易想起台灣的一景一幕。我常想起台大側門那一條通往福州街的道路。昨天在找好的錄影帶,好多片子,我們曾一起看過。我告訴Pat,我丈夫很喜歡看電影,我們都常一起去看。當他載我回學校,我對Pat說,我好希望 My husband come here to visit my school。

我無時無刻不想起你,因為太多的景緻讓我活在回憶裡。在這除了功課的壓力、偶爾的遠遊、大堆的報告,就是無盡的回憶。在台灣是太多的感情壓力,在美國是太多的思鄉之情。我好想回去,但我知道一切都要壓抑、要忍耐,這條路是暫時的,走過了,一切海闊天空。

讀這封信的時候,我心裡非常複雜。

太太在異鄉看了一部影片。電影裡那個丈夫默默支持太太完成學業的故事,讓她一個人在房間裡哭了很久。她想到的,不只是電影情節,而是我們自己的故事。

她想到我博士班畢業典禮時,她從美國回台灣,看著我上台領博士學位,趕緊跑出去拿錄影機。她想到我在台灣讀博士、照顧女兒、撐住家庭。她想到自己在美國讀書,既想完成學位,也牽掛丈夫與孩子。

「He is my husband」——這一句話,在電影裡是一位妻子的驕傲;在太太的傳真裡,則變成了對我們那段婚姻共同承擔的回望。

一個人的畢業典禮,從表面看,是他走上台、接過證書、接受掌聲。可是,真正走過那段路的人都知道,掌聲不是只屬於台上的人,也屬於台下陪他熬過困難的人。

一張畢業證書背後,可能有另一半的忍耐。
一段掌聲背後,可能有無數次的爭吵、和解、支持與等待。
一個人的學位背後,可能是一個家庭生活秩序的重組。

我也記得,我博士班口試時,太太也從美國飛回台灣陪伴。我在場內報告研究成果,她在場外等待。她太在意了,甚至求神保佑我口試順利通過。通過口試的消息傳出來時,她心裡放下的那口氣,不只是替我高興,也是替我們這個家鬆了一口氣。

這些情節現在回頭看,不只是單純的感人,而是提醒我:一個人的成就,往往不是一個人完成的。

太太在美國看那部影片時,之所以那麼感動,不只是因為劇情好看,而是因為她在那個故事裡看見了自己,也看見了我們的婚姻。

她也正在走一條艱難的求學路。她也有丈夫,也有孩子,也有家庭角色,也有學業壓力。她也知道,自己在美國讀博士,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事,而會牽動整個家庭。

那句「He is my husband」,表面上是驕傲,其實也是感謝。

感謝一個人在背後支持。
感謝一個人在困難時沒有離開。
感謝一個人願意承擔那些看不見、說不清、卻非常沉重的代價。

真正的夫妻深情,不一定是每天說很多甜言蜜語,而是在最困難的時候,仍然願意看見對方的辛苦。

有時候,一句「他是我的丈夫」,背後不是炫耀,而是多年相互扶持後,才說得出口的深情。

四、女兒週歲那天,母親人在美國:外面下雪,心裡更冷

兩天後,1996年1月9日,太太又從美國傳真回來。

那天,是女兒的週歲生日。

可是,太太人在美國。外面一直下雪,天氣很冷。許多學校都停課了,她卻還有三堂課,從下午一點上到晚上十點。

【太太傳真,1996年1月9日,上午11:11】

禎:

昨天是晴的週歲生日,我請二姊去看晴。這些日子,一直在下雪。他們說今年比去年冷,而且雪更厚。現在外面仍舊在飄雪,許多學校都停課了,我今天有三堂課,從1:00到10:00 p.m.。

我有打電話問候易老師,他問你的狀況,他希望我們能有機會一起去佛州探望他。他還一直稱讚我能幹、有幫夫運,我對他說:「永禎幫我比較多,我幫不了他什麼忙。」寒暄了約二十分鐘。他說不用擔心,好人、認真的人一定有出路,希望真如他所言。在異鄉能聽到親切的問候及開朗的大笑,心裡著實溫暖不少。

晴滿週歲,我做母親的卻不能陪在她身邊,真是不稱職。昨天下午1:00到5:00考試,一考完就趕著去上5:30的課,直到8:20放學,回到家又冷又餓,隨便煮個麵吃,十點多打電話到二姊家,他們正要出門去看晴。和二姊夫聊了一下,知道你感冒,要多保重。

週日我心情很差,不知找誰說話。現在我不太喜歡對Sue說什麼,她只會說我逃避,不知控制自己的感情;何況她現在正沉醉於戀愛之中。我打電話給Jenny,她現在正處在提計畫書的困難中。我對她說,我常問自己要不要再念下去,她說她也每天問自己這個問題。

讀博士是很辛苦的,尤其是一個人在國外是很寂寞的。尤其是我已經結婚、生子,那種苦更不可言喻。她回電說了好久,她還為我禱告了半個小時,透過電話,我說不好意思讓她花電話費。

我好孤單,我想搬家,如果有室友會不會比較有伴。我的好朋友Mary、Sue現在都有男朋友了,每天膩在一起。雖然我會把電話拿起來,好專心念書,整日不出門,但心情仍舊很差。我好希望有人能分擔我的感情與壓力,如果有個家人來陪我會不會好過些,但沒有人能來,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念不念,是一項很難的抉擇。我常在想要忍耐,忍下去。但是我好難過。

這封傳真,比前一封更沉重。

女兒週歲生日,母親不在身邊。台灣那端有人去看孩子,美國這端的母親只能在大雪裡讀書、上課、想念。

她在傳真中說,外面一直下雪,許多學校都停課了,她卻還要從下午一點上課到晚上十點。這不是文學化的描寫,而是非常具體的生活現場:雪、停課、三堂課、十點、孤單、想念女兒、擔心丈夫感冒、要不要繼續念下去的掙扎。

一個人在國外,不是完全沒有人可以講話,但不一定有人真正能懂。

Sue有她自己的戀愛生活,也未必能理解太太的感情壓力;Jenny自己也正卡在計畫書的困難裡,兩個人都在問自己:「要不要再念下去?」易老師的問候帶來一點溫暖。他鼓勵她不用太擔心,認真努力的人總會有出路。這樣的話,對一個人在異鄉苦撐的博士生來說,至少帶來一點支撐。

但是,真正要回到房間、面對課業與孤單的人,仍然是她自己。

很多外人以為讀博士是堅定地一路往前走,但實際上,在許多深夜裡,博士生常常是在「要不要繼續」與「再忍一下」之間反覆拉扯。

五、異鄉孤軍奮戰:讀博士本來就苦,一個人在國外讀博士更苦,已婚生子再讀博士,那種苦更不可言喻

太太寫下這段非常核心的話:

「讀博士是很辛苦的,尤其是一個人在國外是很寂寞的。尤其是我已經結婚、生子,那種苦更不可言喻。」

這句話,是本篇文章最重要的情緒核心。

讀博士本來就辛苦。
一個人在國外讀博士,更寂寞。
已經結婚、生子,卻一個人在國外讀博士,那種苦又更深一層。

因為她承受的不只是學業壓力,還有母親的牽掛、妻子的思念、異鄉的孤單,以及對未來的擔憂。

單身學生在國外讀書,寂寞時或許可以把所有心力放在自己身上。可是已婚又有孩子的學生,人在國外,心卻常常不只在一個地方。

她要讀書,也要想孩子。
她要完成作業,也要想家庭。
她要適應美國生活,也要承受與丈夫分離的壓力。

那種在學者、母親、妻子三種角色之間被撕裂的感覺,是沒有親身經歷的人很難完全想像的。

尤其是她寫到:

「晴滿週歲,我做母親的卻不能陪在她身邊,真是不稱職。」

「我好孤單。」

「我好希望有人能分擔我的感情與壓力。」

「如果有個家人來陪我會不會好過些,但沒有人能來,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念不念,是一項很難的抉擇……但是我好難過。」

這些句子,不需要再加太多形容詞,就已經很有力量。

那種孤單,不只是沒有人陪,而是心裡有很多話,卻找不到一個真正懂得的人說。那才是最深的孤單。

多年後,我看到一些關於「母親讀博士」的真實案例,才更能理解太太當年那句「那種苦更不可言喻」的重量。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曾介紹一位黑人女性學者 Sagashus Levingston。她是六個孩子的母親,曾一邊養育孩子,一邊完成學業,後來攻讀博士,並以研究與寫作關注那些被社會忽略、卻仍努力撐起人生的母親。她所推動的「Infamous Mothers」,正是要讓人看見:有些母親即使處在艱難、被誤解、資源不足的位置,仍然可能活出驚人的韌性。

我無法證明太太當年在美國是否曾經遇到完全相同處境的人,也不應該把後來查到的案例,寫成她當年的親身經驗。可是,多年後看到這類真實案例,我更能理解,太太當年的艱難並不是偶然。

人在最孤單、最想放棄的時候,有時候最需要的不是大道理,而是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人在相似甚至更艱難的條件下,仍然努力往前走。這樣的案例,不是要拿來比較誰比較辛苦,而是讓人明白:母親讀博士的壓力,常常不是單純的課業問題,而是學業、家庭、孩子、身體、情緒與未來發展,全部交纏在一起。

更何況,太太當年不是在熟悉的台灣讀博士,而是一個人在美國;不是孩子已經長大後才出國,而是女兒剛出生不久,她就必須離開;不是每天回家可以看到丈夫與孩子,而是只能靠越洋電話與傳真,勉強維繫思念與牽掛。

所以,當她在傳真中寫下「讀博士是很辛苦的,尤其是一個人在國外是很寂寞的。尤其是我已經結婚、生子,那種苦更不可言喻」時,我現在更能理解,那不是一時情緒化的抱怨,而是一位母親、妻子與博士生三種角色同時拉扯時,最真實的生命重量。

六、從不可言喻到互相支撐:苦難不會立刻消失,但有人記得就不再只是傷痕

我坐在台北,讀著這些傳真,心裡很沉。

那時我在台灣也很辛苦。一方面讀博士,一方面照顧孩子與家庭;但太太在美國的孤單,是另一種苦。我的苦,是很多現實事情壓在身上;她的苦,是人在異鄉,許多情感無法立刻被回應。

這兩種苦都是真實的。

婚姻裡最難的,不一定是誰比較辛苦,而是兩個人都辛苦時,還能不能理解對方也在撐。

有時候,我們很容易只看到自己的累,看不到對方的孤單。可是,當我讀到她的傳真,看見她在雪地、課業、思鄉與想家的壓力中掙扎,我才更明白:那段博士路,不是我一個人的風雨成長路,也不是她一個人的思鄉留學路,而是我們夫妻共同走過的一段生命考驗路。

現在回頭看,這些文字之所以珍貴,不只是因為它們記錄了過去,更因為它們提醒我:不要只看一個人後來得到什麼,也要看他曾經承擔什麼。

一個學位背後,可能有一家人的分離。
一段掌聲背後,可能有長時間的孤單。
一個人的成就背後,可能有另一個人默默忍耐的眼淚。

這篇文章如果只寫「太太很辛苦」,可能還不夠。因為真正值得留下來的,不只是辛苦本身,而是辛苦中仍然彼此看見。

她在美國看影片時,想到我的辛苦,想抱著我說謝謝。
我在台灣讀她的傳真時,看到她的孤單,也理解她正在異鄉承受不可言喻的苦。

兩個人都辛苦,但若能在辛苦中看見對方,那段關係就不只是互相消耗,也可能成為互相支撐。

這也是我從這些傳真裡重新學到的事。

有時候,安慰一個人,不一定能立刻解決他的處境。
有時候,遠方的人再怎麼想陪,也無法馬上出現在身邊。
有時候,現實限制就是現實限制,沒有辦法用一句話讓痛苦消失。

可是,如果有人願意接住你的話,願意記得你的苦,願意在多年後仍然承認:「那時候你真的很辛苦。」那麼,那段苦就不會只是被遺忘的傷痕,也會慢慢成為生命中很深的真情記憶。

當年,我也曾用「凡是含淚灑種的,必將歡欣收割」這樣的信念鼓勵自己,也鼓勵太太。我相信苦難是真實的,但苦難不會是永遠的。只是,這句話不能太早說,也不能太輕易說。

正在苦難中的人,最需要的可能不是馬上聽到「一切都會很好」,而是先有人承認:「你現在真的很苦。」

等到這個苦被聽見、被理解,人比較有力量再往前走。

所以我現在回頭看這些傳真,最深的感受不是要把苦難美化,也不是說所有苦難都值得,而是想說:有些苦,當下真的不可言喻;有些孤單,旁人很難完全理解。但是,如果有人願意記得、願意感謝、願意回頭承認那段辛苦,那些眼淚就不只是傷痕,也會慢慢成為生命中很深的真情記憶。

這篇「真情對話a」只是開頭。後面還有更多傳真與文字,記錄太太在美國讀博士時的低潮、想家、掙扎與盼望,也記錄我在台灣如何鼓勵她、支持她、陪她走過那段不可言喻的苦。

下一篇「真情對話b」,我會寫到我如何回應太太的痛苦與孤單。當一個人在遠方說「我好難過」「我不知道要不要再念下去」時,另一端的人能做什麼?能說什麼?又如何在無法立刻陪在身邊的情況下,給對方一些繼續撐下去的力量?

那是下一篇要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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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禎教授的創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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