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雨成長路系列】分享作者從父母不識字的貧戶之子,苦讀到台灣大學土木博士,成為大學教授;進而成為通過50多件中美台專利的發明家,教育部100年度特殊優秀人才彈性薪資獎得主(設計文創類全國唯二),2023星雲教育獎典範教師獎(科技大學唯一),教育部113年師鐸獎(私立科技大學唯一)。希望文章能陪伴處於困境中的朋友,度過低潮,轉念通達!
上一篇「真情對話 a」,整理的是太太剛到美國時,從那一端傳真回來的兩封信——一封是她看完一部影片,想到我博士畢業典禮時,一看到我上台領畢業證書,她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拿錄影機,心中充滿了榮耀,因此對「He is my husband」這句話有很多感觸;掌聲響起的背後,充滿了多少感人的故事與刻骨銘心的情感。另一封是女兒週歲那天,她一個人在大雪裡上課的孤單。那兩封信的最後,她寫下:「念不念,是一項很難的抉擇……但是我好難過。」
這一篇「真情對話 b」,輪到我這一端。我整理出對應的兩封信:一封是 1996 年 1 月 10 日凌晨,我從台灣回給太太的信;另一封是同一天上午,太太收到後從美國回給我的信。
有意思的是,這篇文章標題的兩句話——「凡是含淚灑種的,必將歡欣收割」與「苦難終將過去,只留下難忘的回憶」——並不是我後來才下的標題,而是三十年前那個凌晨,我在傳真裡親手寫給太太的兩句話。
(本文引用的傳真,盡量保留原文的用字與語氣;少數錯字、字跡不清之處略作順稿,信中提到的同學姓名則以化名處理。)
一、博士路上很多人想放棄,我把他們的故事寫給太太聽
收到太太「我好難過、不想念了」的傳真,我人在台灣,一時也飛不過去。我能做的,就是趕快回一封信。
但我沒有一開頭就講大道理。我先跟她聊家裡的事——前一天,剛幫女兒晴辦了抓週。
【我的傳真(回給太太),1996 年 1 月 10 日 凌晨 1:30】
卿:
昨天上午幫晴抓週,弄了一堆東西給她抓,她先抓蔥、再抓算盤,然後玩了好久。三姨媽說這孩子很「聰(蔥)明」、算數好、會讀書。三姨包了六百元,哈露姐送金項鍊、姞嫂送玩具車、燈秀嫂送積木、志賢送生日蛋糕,二姊送衣服,岳母包了六千元。二姊本來說要來吃飯,二姊夫送貨在客人家吃了,晚上 19:00 才回到蘆洲,二姊等他到 20:30 回來,我們等他們來才一起開飯,一路聊到 22:00。家裡一切都好,你放心。
報完家裡的近況,我才慢慢把真正想對她說的話寫下去。我知道她正卡在「要不要繼續念」的關口,於是我把身邊那些同樣掙扎過的人,一個一個寫給她聽:
【我的傳真(續)】
我所了解,許多讀博士的人,過程中都會不想讀。陳同學念到博士班三年級,還在想要不要讀下去;游同學也曾在半夜,獨自一個人在一大幢沒人的屋子裡,思考自己到底為什麼而來;也有同學辦了休學去上班,有人乾脆休學回台灣工作……每個人看重的不同,選擇也不同。
我寫這些,不是要她跟誰比堅強,而是想讓她知道:在這條路上會動搖、會想放棄,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會這樣掙扎,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因為這條路本來就難走。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幾乎都在某個深夜,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你不孤單。
支持的第一步,常常不是立刻給答案,而是先讓對方知道:
你現在覺得苦,並不奇怪。你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
我在信裡也寫了一句,是我後來越來越深的體會:你曾經猶豫、徬徨過,將來教學生的時候,反而更能引導學生、更能給他們情緒上的支持。一個從未跌倒的人,未必知道怎麼扶起別人;一個在低潮裡掙扎過的人,往往更懂得別人的脆弱。
二、凡是含淚灑種的,必將歡欣收割
列完那些人的故事,我把真正想送給她的一句話,寫了下來:
【我的傳真(續)】
……但是我始終相信一句話——「凡是含淚灑種的,必將歡欣收割」。意思是說,壓力大的、難過的、困難的……當你克服之後,所得到的收穫,會比那些輕鬆得到的人更多。你會想家,這是你感情豐富。從三月到現在也近十個月了,最難適應的日子也過去了,七月就放暑假了,課程也修八九成了,那時就可以見面了。孤單是心病,需要心藥醫,可以找人聊天、傳真,也可以告訴自己並不孤單。
「凡是含淚灑種的,必將歡欣收割」這句話,出自《聖經》詩篇。你想想那個畫面:一個農夫,含著眼淚把種子撒進看不出希望的土裡,當下只有付出、只有淚水;可是季節一到,他必定抱著沉甸甸的稻穀,歡歡喜喜地回家。我想告訴她的是:你現在熬的每一個夜、吞下的每一次委屈,都是在含淚撒種,沒有一粒會白費。
而我那句「最難適應的日子已經過去,七月就能見面」,其實還藏著一個小用意:人在低潮裡,最容易只看見眼前還剩多少苦;如果有人幫你算一算,你其實已經走了多遠,漫長的黑夜就被切成了一段一段、走得過去的路。
不過,這句話我也提醒自己:不能說得太早、太輕。所以我沒有一上來就把它丟給她,而是先聽她把苦說完、先報家裡的平安,再把它輕輕放進信裡——不是要她立刻不痛,而是想讓她在最難的時候,記得天總會亮。而「孤單是心病,需要心藥醫」這一句,後來也成了我們之間最常想起的話。
三、在淘金、在煉金:苦難會淘去砂子,留下閃亮的金子
在那封信裡,我也順手寫了前幾天自己的一段經歷——我想讓她知道,在台灣的我,也在自己的風雨裡撐著。
【我的傳真(續)】
大前天我從中華工學院補課,22:00 經過桃園時,霧像一片片薄紗(蚊帳般)蓋過來。我想起你告訴我,遇霧要開遠光燈、除霧燈,於是我把所有的燈都開著(包括警示燈),冷氣開到最大——因為你說睡著危險,我需要保持清醒。直到 23:20 回到家,看到你的傳真,才鬆一口氣。每天開車,幾乎都可以聽到車禍狀況。雖然以兩千萬人而言,比例不高;但對自己而言,只有「發生」與「不發生」,比例並不重要。每天能夠順順利利上班、平平安安回家,也是很幸運了。
我寫這段,是想讓她明白:我們不是一個人單方面撐著另一個人,而是兩個人,隔著一整個太平洋,互相撐著。她在美國的深夜想家,我在台灣的深夜趕路;她怕我開車危險,我怕她一個人撐不住。那些看起來最平凡的日子——平安上班、平安回家、一家人好好吃頓飯——往往要等到風雨裡,才知道有多珍貴。然後,我寫下了這封信的最後一段,也正是這篇文章標題的後半句:
【我的傳真(續)】
在淘金的過程中,砂子會被淘去;在煉金的時候,雜質會被燒掉,留下的是閃亮的金子。在讀博士的過程中,有各種考驗,在考學位前,有更大壓力,苦難終將過去,只留下難忘回憶。
85.1.10 凌晨 1:30
淘金的人,要一遍又一遍搖晃淘金盤,把砂子一層層沖走,剩下的才是真正的金子;煉金的人,要經過高溫,把雜質一點一點逼出來,金子才會純。我告訴她:你現在不是在被命運懲罰,而是在被淘洗、被熔煉。當你覺得自己快被磨光的時候,請記得——被磨掉的是砂子,留下來的,是金子。
四、太太的回信:「我先生常鼓勵我」
這封信傳出去,我其實一直不確定有沒有用。隔了幾個小時,太太的回信就傳了回來。
【太太傳真,1996 年 1 月 10 日 上午 11:21】
禎:
昨晚看了你的傳真,心裡覺得好過點。你的支持,畢竟是我最大的支柱。我有時覺得好孤獨,只能壓抑,因為這裡的人,較親近的,不太能體會我那種起起落落的心情。
昨晚最後一門課,任課老師人很好。因為她的 packet 一直沒到,我沒辦法完成她每週的 readings,上週我向她說我買不到 packet,她說她的可以借我。她問我住哪裡,然後不知不覺聊起我的狀況,她說她很難想像我是怎麼走過來的!我告訴她,我丈夫、婆婆是我最大的支柱,婆婆很辛苦幫我帶孩子。我先生常鼓勵我——像今天我傳真告訴他我不想念了,他說:最苦的十個月都過了,再過七個月就可以回家,課程也可以完成八、九成。她一直搖頭,覺得太難得了。
我很喜歡你寫給我的信,你說淘金、煉金,你的鼓勵讓我覺得,你還是很關心我的。但我知道你很累,不可能常常寫這樣的信給我。
「我先生常鼓勵我」——這短短七個字,我看了好久。原來,那封凌晨一點半、一個字一個字寫下、連我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用的信,她一句一句都收下了,而且真的成了她撐下去的力量。鼓勵,從來不是空話。
而這封信還沒結束。她明明累得幾乎喘不過氣,卻還反過來,一步一步教我怎麼哄女兒睡覺:
【太太傳真(續)】
對了,我覺得你應該訓練晴準時睡覺。我的做法是:大約十點我想睡了,就會告訴晴要睡覺了,抱著小熊搖一搖、幫小熊蓋被子,讓晴知道大家都要睡了,她有了睡意,翻一翻就睡著了。孩子是要教的,晴很好教——你既然能教會她「不」,週歲了,當然也可以教她準時睡。一開始多花點時間,之後你跟婆婆就能多睡一點。
Jan. 10, 1996, 11:21 AM
她以為一直是我在撐她,可是「你的支持,畢竟是我最大的支柱」這句話、還有這段哄睡的叮嚀,反過來都在撐著我,讓我知道:那些深夜寫的字沒有白費,在那段我自己也很辛苦的日子裡,我同樣被她需要著、被她記得著。原來在我接住她的同時,她也接住了我。真正的扶持,從來都是雙向的——不是一個人一直給、另一個人一直收,而是兩個人在最累的時候,都還記得對方也累,都還在替對方想辦法。
五、是殘酷的考驗,還是成長的養分?在於一念之間
多年以後回頭看那段日子,我常想一個問題:同樣是這麼苦的一段歲月,為什麼有的人被它擊垮,有的人卻被它養大?
我的體會是:同一場苦難,可以是一場殘酷的考驗,把人擊倒、留下傷痕;也可以是一份成長的養分,把人滋養、長出力量。它究竟是哪一種,往往不在於苦難本身有多重,而在於我們怎麼看它——就在那一念之間。一念之間,你把它看成「老天為什麼這樣對我」,它就是一道把你壓垮的牆;一念之間,你把它看成「這是在淘我的砂、煉我的金」,它就成了把你托起來的階梯。
要說明的是,「一念之間」不是叫人想開一點,苦就消失了。遠距的孤單、博士的壓力、家庭的拉扯,都是真實存在的,人會累、會哭、會懷疑自己,這些都很正常。轉念,是在承認「這真的很苦」之後,才慢慢去問:這段經驗在教我什麼?我現在最需要誰的支持?我還能做哪一件小小的事?
如果要我把這兩封信教我的事,整理成幾句話送給你,大概是這樣:
第一,先連結生活,再談困難。我先報晴抓週、家人聚餐這些家裡的事,讓太太知道:自己雖然在遠方,仍然和這個家連在一起。人要先覺得自己沒被忘記,才聽得進後面的話。
第二,先承認苦,再給希望。我沒有一上來就叫她振作,而是先說:博士路上本來就有人猶豫、有人想放棄。掙扎被理解了,鼓勵才進得去。
第三,把「撐下去」說得具體。不是只說「加油」,而是替她算清楚——最苦的十個月過了、再七個月能回家、課程也修了八九成。看得見的距離,比空泛的鼓勵更有力氣。
第四,鼓勵要連結資源。找人聊聊、向老師說明困難借講義、安排讀書時間、一起想孩子的作息——支持不只是情緒上的安慰,也包括幫對方重新看見:身邊還有哪些人、哪些方法可以用。
第五,讓支持雙向流動。我寫下自己夜路開車的險,她回頭提醒我注意安全;她說自己孤單,我回信鼓勵她;她又反過來幫我想晴的作息。兩個人都不必假裝自己永遠堅強,反而更能真正扶持彼此。
也要誠實補一句:如果一個人的低潮已經嚴重影響到生活、工作或安全,甚至出現傷害自己的念頭,那麼光靠鼓勵是不夠的。這時候最重要的,是陪他一起尋求醫療或專業心理的協助。
那段含淚撒種的日子,後來真的過去了。太太學成歸國,把當年含淚撒下的種子,化成了豐收抱回家。而我在那個凌晨 1:30 寫下的那句「苦難終將過去,只留下難忘的回憶」,三十年後再讀,竟然真的應驗了——當年那些苦,如今都沉澱成了難忘的回憶,而且是甜的。
如果你身邊,正有一個身陷低潮的家人、伴侶、學生或朋友,請別小看你能做的事。你不一定能替他解決問題——我當年也沒辦法替太太寫一頁論文、趕走任何一夜的孤單,我能做的,只是趕在那個凌晨,回一封信。但有時候,就是那一封信、那一句「你撐得過去」,讓對方願意多撐一天、多留一點希望。而很多時候,多撐的那一天,剛好就是天亮的那一天。
這一篇「真情對話 b」,寫的是我如何在遠方回應太太的孤單,以及她收到回信後的回應。但鼓勵,從來不是說一次就足夠的。接下來,太太一個人在美國,還要面對更深的想家、對感情的不安、對未來的茫然。
下一篇「真情對話 c」,我會寫到太太獨自在美國讀博士的那段日子——明明要出門去玩,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想家、想感情、想未來,像茫茫大海中的一葉孤舟,等待靠岸。那是下一篇要說的故事。
★輪到你說:你曾經如何陪一個人走過他的低潮?
你身邊有沒有正在低潮中的家人、伴侶、學生或朋友?
當對方說「我好累」「我快撐不下去了」,你會選擇先給建議,還是先承認他的辛苦?
有沒有哪一句鼓勵的話,曾經在你最難的時候,真的把你接住、讓你願意再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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